
那本暗红色的户口簿静静地躺在书桌一角,封皮边缘已经磨损,露出内里泛黄的纸板。母亲用一块深蓝色的棉布仔细地擦拭着它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。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也照亮了户口簿第一页上褪色的钢笔字迹——那是我曾祖父的名字,登记日期是1958年11月。
曾祖父是村里第一个把名字写进这种新式户口簿的人。在此之前,这个家族的记忆只存在于祠堂的族谱和长辈的口耳相传中。1958年,中国开始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,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从此成为每个家庭最重要的身份证明。母亲记得曾祖父说过,领到户口簿那天,村里开了大会,干部们反复强调:“从今往后,你们在哪里,国家就在哪里记得你们。”这句话像个预言,预示了这个家族未来几十年的迁徙与扎根。
翻开第二页,是祖父那一代。1969年,作为知识青年的祖父被安排到邻省的工厂工作,户口随之迁移。那页纸上盖着三个不同的公章:迁出地的乡村委员会、迁入地的街道办事处,以及接收单位的劳动科。每个公章背后都是一套复杂的审批程序——需要原单位证明、接收单位同意、两地公安机关核准。在计划经济时代,户口不仅记录人口信息,更与粮油关系、布票配额、工作分配紧密挂钩。没有户口迁移证明,一个人在新城市里寸步难行,连基本的口粮都买不到。祖父在回忆录里写道:“那本户口簿比命还重要,丢了它,你就成了这个国家的‘黑户’。”
时间来到1985年,户口簿上出现了父亲的名字。那时中国改革开放已进入第七个年头,但户籍制度依然严格。父亲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户口从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,也就是俗称的“农转非”。这在当时是件大事,整个村子都来祝贺。村长特意送来两斤猪肉,拍着父亲的肩膀说:“跳出去了,以后就是城里人了。”然而很少有人知道,这次户籍变更意味着父亲永远失去了在老家的宅基地和耕地继承权——户籍制度中的“农业”与“非农业”二分法,不仅是居住地的区分,更是一整套资源配置和社会福利的制度设计。
1998年是个转折点。那年夏天,我们全家搬到了现在居住的沿海城市,户口簿上第一次出现了“蓝印户口”的字样。这是改革开放后部分城市推出的过渡性政策,旨在吸引投资和人才。与正式的红印户口相比,蓝印户口在教育、医疗等公共服务上仍有限制,但已经是个巨大的进步。我记得办理那天,母亲把所有材料检查了五遍:房产证、劳动合同、社保缴纳证明、原户籍地无犯罪记录证明……厚厚一沓文件,记录了那个时代人口流动的艰难。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,她一边盖章一边说:“你们运气好,去年这个政策还没放开呢。”
最新的几页记录着我和妹妹的信息。2014年,国家启动户籍制度改革,取消了农业与非农业户口的性质区分,统一登记为居民户口。我们的户口簿换了新版本,暗红色变成了深蓝色,内页的格式也更加简洁。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制度层面:随迁子女教育、异地医保结算、居住证制度……这些政策一点点拆解着户籍背后的福利壁垒。去年,妹妹把户口迁到了她工作的杭州,全程在网上办理,通过手机APP上传材料,三天后就收到了快递来的新户口簿。她打视频电话给我看时,笑着说:“姐,这比我办张信用卡还快。”
夜深了,我合上这本跨越了六十多年的户口簿。它的每一页都像树的年轮,记录着这个普通家庭的轨迹,也折射出一个国家的治理变迁。从严格控制人口流动到有序引导城镇化,从城乡二元分割到逐步一体化,户籍制度的每一次调整都是中国社会深刻变革的缩影。专业地看,户籍制度本质上是一种人口管理工具,其核心功能包括身份认证、人口统计、资源配置和秩序维护。在不同历史阶段,这些功能的权重不断变化:早期更强调控制和分配,如今则趋向于服务和保障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远处高铁站的方向偶尔传来列车进站的鸣笛声。我想起曾祖父领到第一本户口簿的那个冬天,他一定无法想象,有一天他的重孙女可以凭着手机里的电子户籍证明,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安家立业。而这本即将完成历史使命的纸质户口簿,最终会成为家族档案里的一份珍贵记忆,讲述着一个关于归属、迁徙与变革的中国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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